书院柚话说 · 第4章
书院柚话说 · 第四期|霜降 · 退休李伯和老伴的较劲
退休了,架子究竟该不该放下?
内容已发布,情节虚构,仅供阅读。
霜降那天,成都的太阳难得晒得人身上发痒。
小淑在院里扫地。扫帚一起一落,灰白的尘土在光柱里浮起来,慢悠悠地飘,半天不落。
她嘟囔:“这尘,扫了又起,起了又扫。”
简老师在廊下给陈皮翻面,抬眼看了看:“你看那光。没有尘,你还看不见光长什么样。”
小淑愣了愣,没太懂。
黑虎趴在老棉垫上,日头晒得它皮毛发烫,它连尾巴都懒得动一下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口进来一个老头。
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白衬衫,半旧西裤,擦得锃亮的皮鞋,手里拎着个保温杯。走路的架势,像在巡视厂区。
他进门也不坐,先背着手把院子打量了一圈,眉头皱着。半天,才清了清嗓子开口:“这院子,谁打理的?”
小淑吓了一跳,不自觉挺直背脊:“……我、我扫的。”
“扫地要顺着一个方向扫。你这样左一帚右一帚,尘全扬起来了。”
小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简老师放下手里的陈皮,站起来:“李老哥,进来坐。小淑,给李叔倒杯茶。”
老头叫李德顺,退休前是纺织厂厂长,管过一千多号人。
退休两年了,人闲下来,肚子里的气却与日俱增——他是来倒苦水的。
“你说我老婆讲不讲理?”李伯坐下,伸手把杯子压下,“昨天我拖地,我拖得挺仔细的,拖完她说我‘没拖干净,还不如不拖’。我拿抹布擦桌子,她说我‘越擦越花’。我做个饭,她嫌我‘添乱’,把我撵出厨房。”
他越说越气,手里的保温杯‘啪’的一声搁在桌上:“你说说,我李德顺这辈子在厂里什么时候让人这么嫌弃过?我算是看明白了,她就是想把我撵出这个家!我当年管一千多号人的时候——”
“李老哥。”简老师打断他,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先喝口茶。你管一千多号人的时候,你老伴儿在干嘛?”
正准备指点江山忆当年的李伯愣了,高举在空中的手停在那儿:“她……她在厂里当会计。”
“那你下班回家,家里的事谁管?”
“她管啊。她管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简老师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接话,起身去柜子里摸出一碟柿饼,搁在他面前:“霜降了,吃个柿饼,润肺。”
李伯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说你老伴嫌你拖地不干净。”简老师说,“那我问你,你拖地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地,还是想着‘我这是帮你干活,你得领情’?”
李伯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你擦桌子,是想着桌子,还是想着‘我堂堂厂长给你擦桌子’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做饭,是想着菜,还是想着‘我大厂长亲自下厨’?”简老师说,“你要是心里总挂着个‘厂长’,那你老伴儿是该和领导汇报工作,还是过日子?她接住的不是活,是你的架子。”
李伯把柿饼放下,脸色有点不好看:“那你的意思,是我退休退错了?我就该在家里当个窝囊废?”
“我哪句话说你窝囊了。”简老师说,“我是说,你人退休了,光没退休。”
“光?”
“你年轻的时候,站在厂里的礼堂台上,一束光打在你身上,几千号人看你。那光是工作给你的;现在你退休了,那束光该换了——你家里那盏灯,也照得亮一个家,只要你能让光照进去。”
李伯神色茫然。
简老师指了指院子:“你看这会儿的光。”
小淑刚扫完地,尘土还没落定,在光柱里打着旋儿。
“那点尘,平时谁看得见?太阳一照,就看见了。光不嫌尘,正因为照见了尘,光才显得实在。”简老师说,“你以前是台上的光,尘在台上。现在回家了,你还端着台上那副架子,光悬在半空,落不下来——尘在哪儿,你看不见;你老伴儿在哪儿,你也看不见。”
李伯沉默了很久。
“《道德经》里有句话,叫‘挫其锐,解其纷,和其光,同其尘’。”简老师说,“很多人一听‘和光同尘’,以为是让你藏起本事装平庸。不是。是让你把刺收起来,把心里的疙瘩解开,让光跟尘土待在一起——说白了,就是你拖地的时候,就把自己当个拖地的人;你擦桌子的时候,就把自己当个擦桌子的人。”
“我要是真拖不干净呢?”李伯拧开保温杯吹了吹,喝水的动作却停在那儿,只留个躲在杯口的眼睛小心翼翼试探。
“拖不干净就再拖一遍。”简老师说,“你以前在厂里,新工人不会开机床,你不也是手把手教?教自己,也一样。”
李伯低头看着那碟柿饼,半天,说了句:“……她昨天说,楼下菜市场今天的菜新鲜。”
简老师没接话,等着他。
“我明天……去买一趟。”
“买什么菜,你老伴儿说了吗?”
“她昨晚念叨,说想吃点白萝卜炖排骨。”
“那你就去买白萝卜。”简老师说,“记住,买的时候,你就是个买菜的,不是厂长来视察菜市场。”
李伯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,把保温杯拧好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那个……茶钱多少?”
“二十。”
他掏出钱包,放了二十块钱在桌上,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黑虎。黑虎抬了抬眼皮,跟他对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
李伯忽然笑了:“这狗,跟我们家那口子一个样,懒得理我。”
他走出巷子,背不那么挺了,步子却比来时轻快。
小淑把茶碗收回来,蹲在简老师旁边:“简老师,你说李伯真能改吗?他可是当了一辈子厂长的人。”
简老师把柿饼碟子收起来:“他今天说了句‘她昨晚念叨’——他能听见老伴儿念叨了。这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那他要是明天又犯浑,又想指挥人怎么办?”
“那也不怕。”简老师说,“光落下来,哪能一次就落稳。落歪了,再落一回就是了。”
院子里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。尘土在光里浮着,安安静静。
黑虎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,晒着。